家瑞的肚子里只剩一个饿字,他心中想的是饥饿,脸上写的是饥饿,大的出奇的眼睛里刻满的还是饥饿。家瑞妈最害怕、最头痛听到的一句话便是小家瑞仰着脸无力地说:妈妈,我饿!
家瑞妈看着有时饿的直哭的孩子一筹莫展,地里能捡的坏红薯、干菜叶早就被人们捡了个精光。人们吃糠咽菜,吃树皮,吃玉米杆心,甚至吃观音土。家瑞妈说什么也不能让孩子吃观音土,村上有好多饥饿的人们吃观音土,吃下去,拉不下来,痛苦死于非命的例子。
家瑞妈日夜都在为有什么东西可以下咽而困扰。榆树皮发粘且有甜味,家瑞妈把它从树上剥下来,掺糠拍成饼。那东西扎的喉咙生疼,难以下咽。家瑞吃着、哭着、喊着,可经不住饥饿还得吃下去。母子俩是吃着、哭着、安慰着,艰难的把肚子哄住。
家瑞大便的时候,小脸憋得通红,应是拉不下来,他勾下头看看,地上有殷红的血迹,本来就疼痛难耐的他一下子哭了起来:我不拉了,我不拉了,小家瑞一个劲的哭喊。
家瑞妈用手一点点儿粪便抠出来,家瑞那惨不忍入耳的嚎叫声一直持续了半个多小时。在以后家瑞的几次大便,孩子有了恐惧心里,不憋到肛门决不大便,可越这样越痛苦,为此家瑞妈感到神经快要崩溃了,更让她感到崩溃的是,她发现家瑞的脚已经肿了,腿也开始肿了。家瑞妈清楚的知道,再往上肿,肿过上身,肿过头部,人就要完了。这种浮肿病在村上已不知夺去了多少人的性命。
不行,一定要想办法弄点儿细粮,不然,小家瑞的命……她猛地摇摇头,不敢深想下去。
可上哪儿找点儿细粮呢,这年月粮食比黄金都金贵啊。她想起前些日子和家瑞大母闲聊时,家瑞大母神秘的告诉她,她藏的三十多斤麦子和一斤芝麻用罐子封好,沉在尿池里,任是黄天老子也发现不了。
家瑞妈想着便站起身,想去讨一碗来,又想起家瑞大母家里还有两个丫头,好几张嘴呢,再加上平日里她那精明的神情,想到这儿,不由的又坐了下来。
家瑞细小的声音又传进耳畔:妈妈,我饿!
家瑞妈猛地站起身,向后院走去。
家瑞大母看到是她,神情不大自然的赔笑说:“弟妹来了,快屋里坐。”
连家瑞妈也不清楚自己是如何笨拙的说明来意的,她向来没有张嘴求过人,感到这是非常窘迫的事。
“哎呀,弟妹,不巧的很,前些日子娘家侄娃子们没得吃,我这做姑妈的不能眼看着不管。要不,前段日子‘挖粮’家里没事呢。”她看家瑞妈听到这儿,脸色变了,忙改口说:“家瑞是我的亲侄儿,和自家孩子还不一般亲,我要有吃的,还能少了侄儿一口。”
家瑞妈默默地从后院走了出来,她明明看见那小丫头嘴角上有面粉的痕迹。
家瑞妈把孩子深深地拦在怀里,孩子那细小的哭声:妈妈,我饿,我好饿!让她揪心的痛。看着小家瑞在饥饿的哭诉中渐渐睡去,她一个人忍不住默默的垂起泪来,要是他爸爸在就好了。她正这样想着,听到有轻微的敲门声。
“嫂子,是我,铁豆。”
铁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兜,露出一碗雪白的面粉来,映得家瑞妈眼中有惊喜的亮光。
“不行,铁豆,你还是快拿走吧,你老母还指望这活命呢。”
“嫂子,给瑞儿留下吧,是俺老母让送来的,这些天她听到瑞儿老哭,大白天怕给人撞见,你就收下吧。”无论铁豆怎样说,他看家瑞妈都不肯收下,大男人家的又不好多呆,只好离去。
隔了一阵,家瑞妈又听到有人敲门,她看见铁豆老母拄着拐棍颤颤微微地走进来,忙上前去扶住她老人家。
“郑大妈,您这是干啥?这么黑的天,摔一跤咋办。”
“你这非让我亲自跑一趟,我听家瑞这孩子这些天老哭,怕是熬不住了,给孩子留下吧。听到这孩子哭我就想起我那两孙儿,活蹦乱跳的咋就说没就没了。”两个女人各自用衣角试着眼角的泪滴。
有时候自家亲人连个远邻也不如。就是这碗面让小家瑞熬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熬到了草木发芽,而郑大妈也在那个冬天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