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可能有些事真是上天注定,不管多么绞尽脑汁都躲闪不掉;我想周瑜与我的见面便是其中之一。其实之前我有猜想若能见到他会发生些什么事,我得知“诸葛亮”便是梦里男子时,只恨他不叫“周瑜”。只是不曾想过自己与周瑜会拥有截然不同的立场,他千方百计想达成的事,我千方百计地要破坏。这句话,反过来说也一样。
这一年孙权还是个一言既出、驷马难追的年轻人,他的确解除了封江令,可公文之传达却异常缓慢,因为某些特别的缘故—这是可想而知的,当江东周郎有所需要时,“缘故”总发生得顺理成章。这种“缓慢”使刘备的归程屡屡受阻,纵然有孙权的亲笔敕令,也往往要耽误大量时间。每一段水域的守军都会说:“不,未曾接到放行命令。”以及“这是否我主亲笔,还要好好验查”,有时甚至会用上威胁的口吻:“胆敢伪造,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一路上刘备表现出惊人的耐心,被多方为难也一直笑眯眯的,停滞在码头时还会帮忙守军盘查他人;我却再忍耐不住!周瑜之所以刻意延宕我们的归期,在我看来,无非是想抓住最后机会劝孙权接受“软禁刘备”的提议,一旦孙权松口或稍有迟疑—就赤壁战前他举棋不定的“前科”看,这并非没可能,周瑜一定飞速截住刘备,那便……前功尽弃!是我不肯接受的失败结局。
“我要去见周瑜。”我终于说。
“哦?”刘备并不吃惊,反而像在等我说出这句话,他笑道,“周公瑾风雅超群,身为女子,想会会他亦是人之常情。”
“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我一边翻来覆去捏手指,一边咳嗽。
“不愿你为我犯险。”刘备按住我肩,“不过你却赞成我来京口;孔明也说,此行冬青若有想要做的事,还望主公不要阻拦。”
我抬起头,目光正与刘备对接。这男人的眼神含了宽厚笑意,干净而坚定,他便是连曹操也不敢小视的天下枭雄—刘玄德!我想:我已很明白当年诸葛亮为什么会被孤穷的他打动,离开隆中。
“您放心。”我低头道。
“有几成把握?”
“……四成。”
“是吗?”刘备沉吟,仿佛问:四成也要去吗?
“唔。”
“他在羡溪。”
“嗯?”我倍感意外。
刘备解释:“意思是,你今天出发沿西南水路行进,会在羡溪遇上公瑾的座船,那虽是个小地方,他却一定会停一停。”注意到我越发困惑的神色,他失笑了。“难道你也像仲谋一样,相信我没在江东安排不应当的人吗?哦,其实仲谋从未相信过吧。那都是官面上的话。”刘备揉揉额角,“孔明相当坚持,派往江东的人都由他亲自选用,其中包括一名叫‘商’的乐师。”说着,他递给我一封用红蜡封好的信笺。
“不只一个‘锦囊’。”他道。
“真是……为什么不一并交给我?”
“那多不神秘啊,哈哈哈!”原来,诸葛亮把我说过的话,也原原本本讲给刘备听了。
这一次我拆看信笺时,刘备没有凑上前,他反背双手,语气是父亲一样温厚:“你带上仲谋手令,万一事有不测,也好随机应变。”
“才不要。”我笑道,“把握上升到六七成了。就算失败,也能全身而退。我去羡溪迎接周郎,还望主公继续兼程,急归长沙。”
—把我丢下好了。
那个人,正在长沙等待他命中注定的君王!
“事情顺利的话,我也许能在主公未到长沙之时,便追上您。”我说。
“别一副杀身成仁的架势,”突然刘备揪揪我的脸,“怪丑的!”
“好疼呀!”我笑着收起诸葛亮的亲笔信。这封信一共六行三十个字:“燕赵多佳人,美者颜如玉。被服罗裳衣,当户理清曲。音响一何悲,弦急知柱促。”这赫然是《古诗十九首》之一!后汉被誉为“古诗之冠冕”的“十九首”,历来不知其作者为谁。难道……不禁起了个大胆的念头,至少这首诗,是诸葛亮写的吗?!见到他时,可要问个明白。
美人。
琴弦。
悲哀的歌。
这是诸葛亮的建议。
我在羡溪的乐坊里仔细描画着眉眼,铜镜中朦朦胧胧摇曳着一张女性的脸,好像被雨打湿的芙蓉花沉甸甸挂在枝头。这是个叫我感到少许陌生的女人,她的眸子温柔,眉是柳叶一样纤巧,嘴唇甜如蜜。我举起手,乍一看,亦不像白昼时的粗粝,反倒闪着莹白光泽,十指犹如十株挺拔的白杨。“我不喜欢这个样子。”说着我站起身,感到腰身被刻意勒紧,呼吸不够畅快;紧束的腰身外,一件绯红罗衣宽松到空落落地悬在身上,是摇摇摆摆的诱惑。“一点儿也不。”我再次说,甚至感到……恐慌。
身后,满头白发的“商”微笑着。
在羡溪我不费吹灰之力找到了商,他是此处最德高望重的琴师。为什么年逾六旬的他会乐于听从诸葛亮的安排?我想不通亦不便询问。
“周公瑾真会喜欢?”我又问。
商笑了:“男人都会喜欢,哪怕嘴上不承认。”
“是吗?”我抱起宽大的袖子,明天入夜周瑜会来乐坊听琴,到时我便不能“粗鲁”地“抱袖子”了,而要使它松松垂落,一如女性的温顺。
商点点头:“即便孔明先生也不能免俗。”
粉黛遮盖了我倏忽的脸红。不过,就算诸葛亮也热衷于见到这种女性,我也不会打扮成这样子见他。
“我会使枪!你要我使枪给你看吗?没有枪弄根棍子来也行,要看看吗?”为掩饰窘迫我咕哝道,急于证实我并不“妩媚”。
商笑道:“有这功夫不如多与我配几次琴曲,周公瑾可不好糊弄。”
曲有误,周郎顾。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谈笑风生的周瑜走入乐坊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并非一人来此,我却在众人中一眼认出他:倘若连他也不是周公瑾,世上便没有谁能是周公瑾了。与他同来的,有威武的将军、儒雅的文士,翩翩的公子与当地奢华的豪强,他像杂在漫天星斗里的一颗,偏偏使你目不转睛。是怎样高贵的一个人!与生俱来的英气,叫人感到,旁人再怎么努力追赶,也赶他不上。禁不住想:小乔该有多么惊世骇俗的美丽,才够与他结为伉俪?一面局促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而不是为了某个政治目的,将我暴露在他面前。
真够……羞耻的。
手指紧拽衣角。
时事紧迫、行军匆忙,周瑜却在羡溪稍做停留,是因为两年前他听过商一曲《陌上桑》,至今耿耿于怀。虽然周瑜乐于独自欣赏商的琴,可也尊重了乐坊的惯例,不但允许旁人陪同,也允许商照他的想法布置琴曲:在我前后左右,有四架琴,被商与其他三名琴师环绕的我,好像被过分华丽的托盘盛起的一道“菜”。他们人人一袭青衣,我是青葱中的一点绯红。
“咳……”商察觉我的惶惑。
我松开手指,虚虚地按上面前的弦琴。
“真可以吗?”我用眼神问。
商以老年人世故的笑容鼓励我。“好好唱。”是这个意思。我对古琴一窍不通,却有一首歌要唱与周郎。在这没有卡拉0K的年代,歌与琴水乳交融、密不可分,我没奈何以如此面目现身席上。
虚假的花朵。
滥竽充数的人。
“他当然能看出你只在装样子。”当我质疑明目张胆的欺骗会否触怒周瑜时,商笑道,“可毕竟是在琴声激荡之后,一旦琴声奏响,周郎断然不会中道制止。你大可把想唱的痛痛快快唱完,他是否生气,得看你的歌能否打动他。”
能吗?
我手下的琴,乃是哑的。
我这一紧张就不免跑调的嗓子,能打动你这赫赫有名的周公瑾吗?我迟疑地抬头望过去,他正侧身与右面一位文官模样的人小声交谈,唇角勾勒轻浅的笑意,活像有一枚花、一点光正在他唇边晃晃荡荡地做梦。我是怔怔的,直到他爽朗的大笑令我惊觉,与此同时,他手把酒樽向我举了举。
“你好!”犹如发出一声亲切的招呼。
这么个人,我怎么会说他“不自知,所以—狂妄;狂妄—所以愚昧”呢?就算他愚昧狂妄,忽然想,那也没所谓!就算把世界折腾得翻天覆地、鸡飞狗跳,只要他快乐,有什么不可以?可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鼓点般促动,含了些嘲笑:只有一个“天下”,让给周公瑾的话,却叫“那个人”—诸葛孔明,去折腾什么?这些……熙熙攘攘的英雄啊。真麻烦。
乱糟糟想着时,琴音已起。
我匆忙开口,歌声晚了半拍。这半拍的滞后,叫我羞臊得索性把眼也闭上了:周郎顾、周郎顾,他十之八九要看向我!
歌词是这样的: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是《临江仙》,《三国演义》的开篇词!
我交付给你的英雄的歌。
随着清澈浩荡的琴声,原本抖抖瑟瑟的歌声也舒展开来,合上眼后我面对着一片沉静的黑暗,使我能坦坦荡荡安置自己。万里长江鼓荡,千帆竞驰!刘备、诸葛亮、赵云、马良、孙权、诸葛瑾、周瑜……张张面孔闪电般在夜里交织飞逝。音乐从生命的躯壳上脱落,落成一脉脉青山默默。血一般红,火一样……温暖。红颜、白发……死亡,笑容。周公瑾!我有多少事,想告诉你。那些我守口如瓶、连诸葛亮也不得而知的事,此时竟想一股脑儿诉与你听!
官渡、赤壁、彝陵!
曹操、刘备、孙权!
魏、蜀、吴!
三分天下,一统归晋!
还有我,我呀!我到底在这里做什么?在这一千八百年前的古代,像模像样地活着!我也有想念的家与亲人,为什么生生把我拽到这陌生的年份?好吧,来了、来了,又为什么让我深深眷念的人,完全忘怀我?委屈的眼泪翻涌不休。琴声飘散、零落之后,我却无法照计划控制歌声。
“放肆!”仿佛远远地有人斥责。
“冬青……?”仿佛,连商也焦虑了。
我想要扮演个娴良温顺的女子,却遭遇了完整的失败。淑女绝不会像我这样,埋下脸当众号啕。
没人上前处置我。
只因周郎摇摇手,走到我身旁。他走近我,仿佛只有他能从容步入我的世界,而他这一步入,整个世界也随之开阔、明朗、线条分明。“很好。”是沉静、富于磁性的男声,“有几个刹那,比琴更好,真寂寞。”他垂下足够宽绰的衣袖,按向我湿漉漉的眼睛。“别哭了。”声音一样寂寞,却含有笑意,“有什么郁结之事,是我可以效劳的吗?”
“确实有一件。”我用他的袖揩干泪水。
“说说看呢?”他忽然—意外又流畅地—直接把住我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