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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蝴蝶季
第2卷:正文· 第10章 投我以木桃[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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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章 投我以木桃

    1

    “赵将军”,这是我数十年如一日对赵云的称呼,既不曾称他“师父”—尽管他的确是我唯一的恩师;也从未喊过他“赵叔”—尽管就赵云的本心来说,他更乐于听到这亲切的称谓;有什么词,比纯粹的“将军”更适合纯粹、光明的赵子龙?不管我多么不乐意留在越骑营,不管我从体质到心性多么抗拒成为一名武将,只要一看到赵云,便禁不住心向往焉。

    其实他并不是白马银盔的装扮,在以冷兵器为主的古代战争里,将军们很少骑白马,因为过于醒目的色彩会使他们成为对方攻击目标。跨上白马,一定是别有用心的:譬如日后的庞德,就以白马彰显他必死的决心。赵子龙的勇略,用不着靠白马或者任何外在修饰来显示,他先声夺人的英姿,是从这个男子身体内部每一处丝丝缕缕渗透出来的,从他坚忍的面上浮起的微笑,往往使我恍惚得走神。

    “又来了……”赵云每每发现我的魂不守舍,他笑叹一声,停下舞动的枪,上前用枪杆拍拍我的肩。

    “啊,赵将军。”

    “想什么?”他坐下在我身旁,额角是闪亮的汗珠。这么个四海扬名的将军,照旧坚持每天练枪两个时辰以上。我攒着一方帕子,不知我与他的关系是否亲密到可以把这递给他擦汗。赵云笑着拽去帕子,擦着额角道:“棒打鸳鸯了吗,我。季常?还是孔明?要被小姑娘暗暗痛骂啦,哈哈!”

    “……才不是!”我面红耳赤。初次见面时,赵云已经识破我的性别。“不知中郎将为什么把我留下。”想到这还是遏不住黯然,显然他毫不在意我是否在他身边,“难道真是赵将军之意?”

    “孔明猜人心事,例无虚发。”赵云笑道,“他虽然年纪轻轻,却已叫人觉得,千万别做他的敌人。”

    “可为什么呢……为什么赵将军要把一个‘小姑娘’留在营里?”直接借用他所谓“小姑娘”一词,既问出了我的委屈,又不至于太孱弱可怜。

    “之前从未有人截断过我的枪。”他回答,“我固然一时轻敌,”—他当然不会把“小姑娘”视为对手,“可毕竟这叫人……意外。”

    “截断你枪的不是我,是童鉴的流景啊!”我反驳道。

    “挥剑刹那,”赵云眯起眼,“我见到你的‘光芒’。”

    “什么光!我又不是萤火虫!”

    赵云没理会我可笑的辩驳,继续说:“竟像是天生的战士!好比一生爱玉之人,忽然发现一块顽石里藏有璞玉,岂肯轻易放过?”“顽石”,这才是赵云对我较为中肯的评价吧。“听说过卞和吗?”他忽然问。

    这我是知道的。

    卞和是春秋时楚国人,在荆山发现了一块看上去与石头差不多的璞玉。他把它献给楚厉王,厉王说:“分明是石头!”以欺君之罪砍去卞和左腿。厉王死后,武王继位,卞和又去献玉,同样不识宝的武王又砍了他的右腿。失去双腿的卞和抱着璞玉整日号啕,直至文王登基,派人问他痛哭的缘故。卞和回答:“为美玉抱屈!”文王命人剖开石头,里面果然有一整块绝世美玉,那便是“和氏璧”!

    “冬青有一天会成为和氏之璧。”赵云半是认真半玩笑道。

    “赵将军可别像卞和那么固执,当心失望。”我苦着脸,“不是每一块顽石里都有玉的。”

    “琢出玉来。”赵云笑了,“你若躲闪偷懒,才要当心像卞和一样!”说着,他侧起掌缘在我膝盖上轻轻一击!是“敢跑就剁了你腿”的意思吗?我蹭地一跃而起!

    赵云哈哈大笑,把他的枪丢给我。

    圈、拿、撑、拦、挂、劈、刺、攉、挑、扎!

    进入越骑营三个月后我才接触到这些最基本的枪法,而之前一百日每天六个时辰的体能训练终于在练枪时显示出其必要性。赵云给我的第一杆枪,长度便与他的一样!只是分量略轻。“女性腕力与臂力有限,”他这样说,“这是适合你的重量。”—不是入门的重量,是一生的抉择与承担。他从不顾忌我能支撑到几时,有时:当我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古人”,既不去回味赵子龙过去与未来的赫赫功业,也不去咂摸他是位多么英武逼人的将军时,我就禁不住以枪戳地,不断嘀咕:

    “坏人。坏人……”

    一次次被他用枪杆拍倒。

    一次次被他用枪锋指住眉心。

    一次次在他击掌的节奏声里拖着枪跌跌撞撞绊来绊去。

    一次次忍住哭又忍不住要哭。

    边呜咽,边腾挪。我不知多少次想悄悄用流景把赵云所有备用的枪劈断!我连抚摩流景都感到钻心的疼:是手掌。长时间握枪的大力与专注,使手心每一天都被磨破。赵云建议我用布带缠住手掌练习,这同时还能加强手与枪的摩擦力,没错—效果很好。可到晚上,当我试图解下布带,却怎样也无法好端端解下!汗与血使它与皮肉紧密联系,我猛然一撕!手心一片嫣红。“马……马……良……唔,呜呜……”奇怪的是,哭泣时心里盼望有一天是“马良”而非“那个人”来把我救出苦海。

    “诸葛亮”之名,只因羞怯与对自身羞怯的轻蔑,逐渐被“那个人”一词所取代。我知道就好,那个人—我爱的。可恶的是活在3世纪后,连有关他的梦也很少做了。梦里十之八九是沉重的枪、崎岖的路,望不到尽头的阴沉的天空,在远远的天边,身高八尺的将军倚枪而立。

    兴许有一天,我真会是不给赵云丢脸的弟子,但那一天到来时……我试探着舔舔粗糙的手心,与右手每根手指每两处指节生出的薄茧,那时,我怎样奢望用柔软的手指抚摩爱人的面孔?该死!真该死!那时我摸一摸他的脸,他不免赶紧避开,说:扎到我了!…… 这种想象怎能容忍!惆怅与伤感是维持不了多久的,困倦打败我,拽我入梦。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天地过。

    一晃一年,辛苦而简单。

    赵云严格禁止我与他人比试,也禁止我接触越骑营外的任何人。一年后马良苦巴巴向刘备要来犒劳军营的旨令,每人赏赐五百钱,他执意亲手把奖赏交给每个士卒,为此在营中住满三天!三天,我却连他一面也没见到,甚至不知他与我近在咫尺!赵云把我关在中军帐,吩咐“读点兵书吧”,一连三天。马良一走,“读兵书”的“休闲”随即取消。数日后我得知真相,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对赵云心生愤怒。

    “让我见见他又怎么啦!?”我冲入营里破口喊道,狠狠一戳枪杆。

    除去赵云外,营内还端坐着个五十开外的男子。见到我,他“嚯”地笑了:“好厉害的小伙子!听说子龙破例收了个弟子?”

    赵云含笑道:“正是。叫游尘的。”继而转向我,“冬青,还不见过主公。”

    —形形色色的英雄豪杰在不同时间、不同场合逐一与我真实相见。这一次,是刘备:未来三分天下有其一的蜀汉君王!我丝毫不觉紧张。一方面是余怒未消,见到刘备带给我的满足感不足以弥补我未能与马良见面的失落;另一方面是“刘皇叔”之“宽厚爱民”,经过《三国演义》的敷衍,已给我留下根深蒂固的印象;还有个细小的缘故在于,没留胡须的刘备看上去比任何人更像身穿古装的现代人。

    “主公。”叉手行了军中之礼。

    “年纪不大,火气不小嘛!”他乐呵呵道。

    “咆哮军营,脊杖二十。”一旁赵云微笑着提醒。

    “……你干脆打死我!”我恨恨道。

    “二十脊杖,真会把他打残。”刘备笑了,“子龙若能拿出这气派管教封儿,他兴许也能成材。”

    “那可未必。”我撇撇嘴。

    赵云没奈何瞪了我一眼。

    刘备笑得更大声:“确实未必!子龙,”他拍着赵云的肩膀,“不劳动你了,索性让他,”他望向我,“冬青吗?让冬青陪我去一趟京口!”

    “这怎么行?”赵云惊得立起。

    “哈哈!没事儿!冬青愿意的话,就这么定了。”刘备转而问我,“怎样?有胆量同去冒险吗?”

    “好!”我应声答应,一时记不起刘备要去孙权治所京口冒什么险。反正不用担心,他可是刘备!生于公元161年,卒于公元223年,还有十多年戎马纵横的生涯要经历。此行出不了岔子。

    “主公三思……”赵云仍想劝阻。

    刘备摆摆手。“子龙与孔明存着一样的心思,”他说,“都说危险啊、危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话是不假,可是—子龙,你当年出生入死,救出阿斗,不危险吗?却是你必然要做的吧?赤壁之前,孔明只身过江,不危险吗?也是他一定要做的。子龙,此去京口面见孙仲谋,借取南郡,是‘孤’,”刘备换了一个自称,用来加强坚决的口气,“义不容辞之事。你不必再劝。”

    “可江东……”

    “赵将军!”我忽然打断赵云的话,“主公说了,不必再劝。”

    我想到了!

    南郡是荆州八郡之一,扼守通往巴蜀的要道,此时隶属江东,由孙吴名将:周瑜出任太守。身为鹰派领袖的周瑜野心勃勃,怎么会轻易把南郡的统治权让给刘备?说不定还会趁机对刘备不利。诸葛亮与赵云担忧的,正是这一点。可倘若不去京口与盟友交涉,便是因为胆怯,在事情发生前就放弃了!则“隆中对”跨有荆州、益州的筹措,将怎样开展?这是刘备身为人君的“决心”与“勇气”吧。在臣子们殚精竭虑之时,做君主的怎能怯懦安享?

    “赵将军与中郎将都该相信主公才是。君臣间的支持,是相互的。”我轻声道。方才之“打断”虽然不礼貌,我却并不后悔。

    刘备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激赏。

    赵云叹息一声:“至少该让属下随行。”

    “桂阳少不得子龙。”刘备笑道。

    “何况主公去见的是盟友,不是敌人。”我道,“赵将军神威赫赫,说不定会把江东吓坏了!”刻意调拨赵云随驾,多少将使孙权不安。“不如我去。”我再度表态,“就算穿女装去,也没所谓。”急于暂时脱离越骑营这个炼狱,豁出去了!我一手握枪,一手扶腰,单膝跪落,正式“请命”。

    “女装?”刘备瞪大眼。

    “别胡闹。”赵云拽起我,“唯恐别人不知你是个女子吗?”

    “我还真没看出来!”刘备笑了,上上下下打量我,有意琢磨出些“女性”的痕迹来。

    “用仆童的身份陪伴主公去京口吧。”赵云沉吟着捏住我的肩,之前他从未用这种信托的口气与我说话,“是时候传你‘杜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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