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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 ·蝴蝶季
第2卷:正文· 第4章 在一千八百年前[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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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爱情童话应该是这样的:上天把一切安排好,落魄的公主只需要乖乖等待,她善良、她美丽,她救助弱小动物,吻青蛙的嘴;之后王子便会驾着马车来接她,故事的结局是:他们从此过上幸福快乐的生活。

    想不到我果真等到了。

    那是第九天夜里,我独行在曲折的回廊中。比起喧嚣的白昼,夜晚更使我感到亲近。至少月亮—与一千八百年后完全一样。我抚摩着古朴的墙面,鱼也似的滑行,有时会忽然停下,专注地摩挲土墙或梁柱上的花纹,想:把它挖一块去21世纪,能卖个怎样的好价钱?回去……可能吗?寂寞的情绪一滴滴滴在心石上,发出寂寞的声响,这时我听到一个声音:

    “哦,是这样……”

    分明就是我梦中的声音!

    刹那间我疑心自己又在做梦!我咬紧唇感到活生生的疼,是真的!是真的!我蹑手蹑脚、一个个房间挨过去:呵!他就在这间亮着灯的屋里!

    “干得好,季常!也该让长沙豪强们尝尝苦头了。”

    房门掩着,他在房里笑。

    “那么,我等着你的好消息。”

    侧身让过,门开了,他“扑、扑”的脚步声,和着我仓促的呼吸。

    “季常,都三年了。该放下的,也应放下了。”

    “中郎将答应不提这事的。”另一个男子温声笑道。

    我看见了他跨出门的靴子,我熟悉这装束,他是个整洁的人,连靴面上也不染灰尘!就是他!胆子一壮,我冲了过去!

    “你……”我高叫一声,随之噤口。

    一柄寒气迫人的剑,剑锋微挺,触上我喉;剑柄握在另一个被叫做“季常”的男人手里。“女子……么?”他蹙了眉,惊讶地说。

    “季常小心过度了。”

    我的爱人—请纵容我,请允许我使用这个称呼—侧了脸,忍不住发笑。年轻的面孔从容淡定,沐浴后随意绾起的长发,像一幕闪亮的盛夏瀑布。

    “把剑放下罢,别惊吓了她。”

    他微微笑着,将季常的剑虚按下去。上天,我终于看见!天生他晨星一样的眸子,就是为了来迷惑我的。我想,不要了!什么都不要……很够了。

    “你也有十九了罢?”他笑着,问我这句话!

    我口不择言:“是,十九!和你差的不多,一点都不多!”

    “说什么呢。”他掠起唇角,“季常可认识她?”

    季常摇摇头。

    “那便来认识认识。”他指指我,“游尘。”

    “你知道我叫游尘?”我近乎粗鲁地拽住他袖子,“你记得我,是么?”

    “记得?”他眸光一闪,“我与你,是初次见面吧?”

    初次吗……他忘了我?不可能!我把三十个甲子轻易越过,把一千八百年抛在身后,我险些饿死了!你却把我像掸去一颗灰一样……轻轻掸去?我用力睁大眼,以防里面的水一不小心冒出来。

    “游姑娘,方才……真是失礼。”季常微一躬身,“我就要启程去长沙,不日再向姑娘赔罪。”

    季常温柔的气息与他淡进黑夜的背影,我仿佛相识。季常?还有“他”,我和他们之间,发生过些什么?我头疼欲裂,而他还是那么笑吟吟地望着我。他是温和、亲切的,可那不是我期待的!我期待的是“亲密”!是颠簸千年后的紧密拥抱!

    “我是什么样子……你面前的人,还是不是那时的我?”

    我颤抖声音问。

    他蹙蹙眉,笑意客气而陌生。

    月色黯淡,风声朦胧,我的眸光含含糊糊的。他举步欲行,我下意识地拦住他;他问:“有事吗?”

    没有。

    什么事也没有。

    我也笑了,是与他类似的陌生又客气的笑,我向他点点头,倒退两步,转身,走了两步,撒腿就跑!

    “你等一等。”他在我身后说。

    我置若罔闻。

    他追上来,握住我的肩。

    “为什么?”他问。

    “……”

    “为什么躲闪?”

    “我,”我哽咽道,“你还问我为什么?!”

    “让我再看一看你。”他说。

    我没有理他。

    他叹息一声。“你转过来,我要再看看你。”此时男子的口吻含有命令的意味,我想他很习惯发号施令,这种语气任谁也不能回绝。

    我回过身,他安静地望着我。

    “够了吗?”我承受不住他的目光。

    “奇怪。真是初次见面?”一面说,他一面迟疑地抬了手。我突然不管不顾握住他的手指,把它按在我脸上,这时眼泪流下潮湿了他的指尖,他试图抽回,我却死死捏紧他,使他的指抚摩上我的眼睛、面颊与唇。这个夜晚因为我的固执变得有几分虚幻。

    好一会儿,他叹息着移开手指,毫无责怪我的意思,只说:“有人怀疑你是细作。”

    我没有辩解。

    “我看倒未见得。”他又说。

    “未见得吗?”

    “应该不是吧。”

    “怎样看出来的?”我问。

    “目光。”他指指我的眼,“凭你这样坚定的目光,我可以相信你的坦荡。”

    “不仅坚定……还是悲伤哩,是愚蠢,愚蠢的。”我突然哭了。

    他在一旁看着我的泪流个不停,握住我的肩,他的手心有安慰的力度。

    “留下来吧。”他说,“也许真有被忘却的事,需要时间去回忆……”

    “想不起来的。”我打断他的话。

    “那便重新开始。”他笑了,拉我去到屋前的台阶上坐下,我一面擦眼泪,一面看他随意地抱住膝,转向我说:“我在你这年纪时已经知道,那些叫人留恋的事,人们无论怎样努力挽留,也挽留不住,就像江河注定一刻不停向东奔流。小时候父亲给我讲述上古的仁政,我问他世上真有‘仁政’吗?他很肯定地说:有的。我又问:‘仁政’便是现在的样子?他回答:有贤明的君臣在修补天下!修补吗?”他淡淡地说,“还不如重新开始!与其要一个千疮百孔、处处补丁的房子,还不如推倒它,重新建筑。我是这样想的……游尘。”他喊出我的名字时是这样自然。

    “你在说我听不懂的话。”我故意说,倒不是完全不懂。

    “是啊。”他无奈地揉着额角,“怎么会把这些话说给个小女孩听?”

    “别开玩笑啦!我明白你的意思!”我恼羞成怒,恰恰是这种恼怒,扫荡了方才羸弱的伤感。

    “明白就好。”他向我点点头,“晚了。”

    这是个告辞的姿势。

    我没有留他,也没有送他。我坐在阶上,学他的样子拥住双膝。要人们放弃一件事往往比要他们下决心做一件事更难,可是……我把手松开又握紧,握紧又松开,我想:用不到缝缝补补一件破衣裳,用不到翻来覆去热一盆昨夜的菜,用不到战战兢兢做一个梦里的我,就像我把“南华”也远远地丢掉了一样!游尘,游尘,游尘!我重复着这个热气腾腾的好名字。而在我小小的榻上,不知是谁,已为我叠好了一身男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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